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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: 中国知识分子几经磨难 却为何总被讥讽“酸气”?

2020-09-15/ 淮阴信息港/ 查看: 214/ 评论: 10

摘要✪朱自清【导读】在不平静的年代,文人难免感时叹世。但越是不平静的年代,知识分子可能越需要保持清醒,制
 

✪ 朱自清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【导读】在不平静的年代,文人难免感时叹世。但越是不平静的年代,知识分子可能越需要保持清醒,制止陷于感伤而丧失风骨,执迷于书斋而脱离现实。近现代以来,人们开始反思文人群体或自命狷介,或消沉遁世,或脱离大众的种种体现,朱自清老师的这篇《论书生的酸气》就是典型。为什么“酸”是“书生气味”呢?怎么样才是“酸”呢?出生于士医生家庭的朱自清深谙中国文人思想脉络,从古典文学溯源“酸”的由来和演变,进而指出,没有真实的悲痛却赶时髦地无病呻吟,自命非凡因而自哀自怜,大概就是所谓的书生“酸气味”。本文写于1947年,彼时中海表里形势严肃,“期间逼得更紧了”,文人已经不能读死书或死念书了。在朱自清老师看来,最紧张的是挣脱狷介,看到自己身处于人民大众之中,少一些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”的无由感伤,才能丢掉空架子,实事求是向前走。今天的中国正处于大厘革期间,虽暂无战乱动荡,但也面临表里忧患。在如许的形势下,中国的知识分子也面临诸多压力——特别是人们对知识分子的期望很大,但却屡因种种负面因素的影响而对这一群体产生怀疑。我们带着自我反思的精神,重读这篇文章,大概能有一些启发。

文章原载《世纪评论》第2卷第22期(1947年11月29日),仅代表作者观点,供诸位参考。

朱自清:论书生的酸气

(文章原载《世纪评论》第2卷第22期 · 1947年)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念书人又称书生。这固然是个可以自满的名字,如说“一介书生”,“书生本色”,都含有狷介的意味。但是正由于狷介,和现实脱了节,以是书生也是讽刺的对象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人们常说“书呆子”、“迂夫子”、“腐儒”、“学究”等,都是讽刺书生的。 “呆”是不明利害,“迂”是绕大弯儿,“腐”是顽恪守旧,“学究”是指一孔之见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总之,都是知古不知今,知书不知人,食而不化的读死书或死念书, 以是在现实生活里总是亏损、误事、闹笑话。 总之,书生的被嘲笑是在他们对于书的过分的执着上; 过分的执着书,书就成了口实了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但是另有“寒酸”一个话语,也是形容书生的。“寒”是“寒素”,对“膏粱”而言。是魏晋南北朝分别家世的用语。“寒门”或“寒人”并不限于书生,武人也在里头;“寒士”才指书生。

这“寒”指生活情形,指家世身世,并不关涉到书;单这个字也不含讽刺的意味。加上“酸”字成为连语,就差别了,好像一副可怜相活现在眼前似的。“寒酸”似乎原作“酸寒”。韩愈《荐士》诗,“酸寒溧阳尉”,指的是孟郊。厥后说“郊寒岛瘦”,孟郊和贾岛都是失意的人,作的也是失意诗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“寒”和“瘦”映衬起来,够可怜相的,但是韩愈说“酸寒”,似乎“酸”比“寒”重。可怜别人说“酸寒”,可怜自己也说“酸寒”,以是苏轼有“故人留饮慰酸寒”的诗句。陆游有“书生老瘦转酸寒”的诗句。“老瘦”固然可怜相,感谢“故人留饮”也难免有点儿。范成大说“酸”是“书生气味”,但是他要“洗尽书生气味酸”,那大概是所谓“大丈夫不受人怜”罢?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为什么“酸”是“书生气味”呢?怎么样才是“酸”呢?

口实似乎照旧在书上。 我想这个“酸”原是指念书的声调说的。晋以来的清谈很注意说话的声调和念书的声调。说话注意音调和辞气,以朗畅为好。念书注意声调,从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篇所记殷仲堪的话可见;他说,“三日不读《道德经》,便觉舌本闲强”,说到舌头,可见注意发音,注意发音也就是注意声调。《任诞》篇又记王孝伯说:“名士不必须奇才,但使常得无事,痛饮酒,熟读《离骚》,便可称名士。”这“熟读《离骚》”该也是高声朗诵,更可见其时民风。《豪爽》篇记“王司州(胡之)在谢公(安)坐,咏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‘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’,语人云,‘当尔时,觉一坐无人。’”正是这种名士气的好例。读昔人的书注意声调,读自己的诗自然更注意声调。《文学》篇记着袁宏的故事:

袁虎(宏小名虎)少贫,尝为人佣载运租。谢镇西经船行,其夜清风朗月,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,甚有情致,所诵五言,又其所未尝闻,叹美不能已。即遣委曲讯问,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。因此相要,大相赏得。

从此袁宏名誉大盛,可见朗诵关系之大。别的《世说新语》里记着“吟啸”,“啸咏”,“讽咏”,“讽诵”的还许多,大概也都是在朗诵昔人的或自己的作品罢。

这里最可注意的是所谓“洛下书生咏”或简称“洛生咏”。《晋书·谢安传》说:

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。有鼻疾,故其音浊。名士爱其咏而弗能及,或手掩鼻以效之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《世说新语·轻诋》篇却记着:

人问顾长康“何以不作洛生咏?”答曰,“何至作老婢声!”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刘孝标注,“洛下书生咏音重浊,故云‘老婵声’。”所谓“重浊”,似乎就是过分悲凉的意思。其时诵读的声调似乎以悲凉为主。

王孝伯说“熟读《离骚》,便可称名士”,王胡之在谢安坐上咏的也是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,都是《楚辞》。其时诵读《楚辞》,大概还知道用楚声楚调,乐府曲调里也正有楚调。而楚声楚调向来是以悲凉为主的。其时的诵读大概受到僧人的梵诵或梵唱的影响很大,梵诵或梵唱主要的是长吟,就是所谓“咏”。《楚辞》本多长句,楚声楚调配合那长吟的梵调,相得益彰,更可以“咏”出悲凉的“情致”来。袁宏的咏史诗现存两首,第一首开始就是“周昌梗概臣”一句,“梗概”就是“慷慨”,“感慨”;“慷慨悲歌”也是一种“书生本色”。沈约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论所举的五言诗名句,钟嵘《诗品·序》里所举的五言诗名句和名篇,差不多都是些“慷慨悲歌”。《晋书》里另有一个故事。晋朝曹摅的《感旧》诗有“繁华他人合,贫贱亲戚离”两句。厥后殷浩被废为老黎民,送他的心爱的外甥回朝,朗诵这两句,引起了身世之感,不觉泪下。这是悲凉的朗诵简直例。

但是自己若是并无真实的悲痛,只去学时髦,捏着鼻子学那悲痛的“老婢声”的“洛生咏”,那就过了分,那也就是赵宋以来所谓“酸”了。

唐朝韩愈有《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》诗,开头是:

纤云四卷天无河,

清风吹空月舒波,

沙平水息声影绝,

一杯相属君当歌。

接着说:

君歌声酸辞且苦,

不能听终泪如雨。

接着就是那“酸”而“苦”的歌辞:

洞庭连天九疑高,

蛟龙出没猩鼯号。

十生九死到官所,

幽居默默如藏逃。

下床畏蛇食畏药,

海气湿蛰熏腥臊。

昨者州前槌大鼓,

嗣皇继圣登夔皋。

赦书一日行万里,

罪从大辟皆除死。

迁者追回流者还,

涤瑕荡垢朝清班。

州家申名使家抑,

坎坷只得移荆蛮。

判司卑官不堪说,

未名捶楚灰凡间。

同时辈流多上道,

天路幽险难追攀!

张功曹是张署,和韩愈同被贬到边远的南方,顺宗即位。只衔命调到近一些的江陵做个小官儿,还不得回到长安去,因此有了这一番冤苦的话。这是张署的话,也是韩愈的话。但是诗里却接着说:

君歌且休听我歌,

我歌今与君殊科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韩愈自己的歌只有三句:

一年明月今宵多,

人生由命非由他,

有酒不饮奈明何!

他说认命算了,照旧喝酒赏月罢。这种达观实在只是苦情的伪装罢了。前一段“歌”虽然辞苦声酸,倒是货真价实,并无过分之处,由那“声酸”知道吟诗简直有一种悲凉的声调,而所谓“歌”实在只是讽咏。大概汉朝以来不像春秋期间一样,士医生已经不会唱歌,他们大多数是书生身世,就用讽咏或吟诵来取代唱歌。他们——尤其是失意的书生—— 的苦情就发泄在这种吟诵或朗诵里。

战国以来,唱歌似乎就以悲痛为主,这反应着动乱的期间。《列子·汤问》篇记秦青“抚节悲歌,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”,又引秦青的话,说韩娥在齐国雍门地方“曼声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,三日不食”,厥后又“曼声长歌,一里老幼,善跃抃舞,弗能自禁”。这里说韩娥虽然能唱悲痛的歌,也能唱快乐的歌,但是和秦青自己独擅悲歌的故事合看,就知道照旧悲歌为主。再加上齐国杞梁的妻子哭倒了城的故事,就是现在还在流行的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,悲歌更为感人,是显然的。

书生吟诵,声酸辞苦,正和悲歌一脉相传。但是声酸必须辞苦,辞苦又必须情苦;若是并无苦情,只有苦辞,甚至连苦辞也没有,只有那供人酸鼻的声调,那就过了分,不但不能感人,反要遭人嘲弄了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书生每每自命非凡,自得的自然有,却只是少数,失意的可太多了。以是总是叹老嗟卑,长歌当哭,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。朱子在《楚辞辨证》里说汉人那些模仿的作品“诗意平缓,意不深切,如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者”。“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”就是所谓“无病呻吟”。厥后的叹老嗟卑也正是无病呻吟。有病呻吟是紧张的,可以得人同情,甚至叫人酸鼻,无病呻吟,病是装的,假的,呻吟也是装的,假的,假装可以酸鼻的呻吟,酸而不苦像是丑角扮戏,自然只能逗人笑了。

苏东坡有《赠诗僧道通》的诗:

雄豪而妙苦而腴,

只有琴聪与蜜殊。

语带烟霞从古少,

气含蔬笋到公无。

……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查慎行注引叶梦得《石林诗话》说: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近世僧学诗者极多,皆无超然自得之趣,每每掇拾摹仿士医生所残弃,又自作一种体,格律尤俗,谓之“酸馅气”。子瞻……尝语人云,“颇解‘蔬笋’语否?为无‘酸馅气’也。”闻者无不失笑。

东坡说道通的诗没有“蔬笋”气,也就没有“酸馅气”,僧人修苦行,吃素,没有油水,可能比书生更“寒”更“瘦”;一味反应这种生活的诗,好像酸了的菜馒头的馅儿,干酸,吃不得,闻也闻不得,东坡好像是说,苦不妨苦,只要“苦而腴”,有点儿油水,就不至于那么扑鼻酸了。这酸气的“酸”照旧从“声酸”来的。而所谓“书生气味酸”该就是指的这种“酸馅气”。僧人虽苦,出家人原可“超然自得”,却要学吟诗,就染上书生的酸气了。书生失意的固然多,但是叹老嗟卑的未必真的穷苦就无聊,无聊就作成他们的“无病呻吟”了。宋初西昆体的首脑杨亿讥笑杜甫是“村夫子”,大概就是嫌他叹老嗟卑的太多。但是杜甫“窃比稷与契”,嗟叹的实在是天下之大,决不止于自己的鸡虫得失。杨亿是个自得的人,未免忘其以是,才说出如许不公正的话。但是像陈师道的诗,叹老嗟卑,吟来吟去,只关一己,简直叫人腻味。这就落了套子,落了套子就难免有些“无病呻吟”,也就是有些“酸”了。

道学的兴起表示书生的职位加高,责任加重,他们更其自命非凡了,自嗟自叹也更多了。就是眼光如豆的真正的“村夫子”或“三家村学究”,也要哼哼唧唧的在人眼前矫饰那背得的几句死书,来嗟叹统统,好搭起自己的念书人的空架子。鲁迅老师笔下的“孔乙己”,似乎是个更破落的念书人,然而“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”人家说他偷书,他却争辩着,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念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“接连便是难明的话,什么‘君子固穷’,什么‘者乎’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”。孩子们看着他的茴香豆的碟子。

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下腰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‘多乎哉?不多也’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破落到这个田地,却还只能“满口之乎者也”,和现实的人民隔得老远的,“酸”到这田地真是可笑又可怜了。“书生本色”虽然有时是可敬的,然而他的酸气总是可笑又可怜的。最足以体现这种酸气的典型,似乎是戏台上的文小生,尤其是昆曲里的文小生,那哼哼唧唧、扭扭捏捏、摇摇晃摆的调调儿,真够“酸”的!这种典型自然难免夸张些,但是许差不离儿罢。

向来说“寒酸”、“穷酸”,似乎酸气老聚在失意的书生身上。自得之后,见多识广,加上“一行作吏,此事便废”,那时就会不再执着在书上,至少不至于过分的执着在书上,那“酸气味”是可以多几多少“洗”掉的。而失意的书生也并非都有酸气。他们可以看得开些,所谓达观,但是达观也不易,每每只是伪装。他们可以看远大些,“梗概而多气”是雄风英气,不是酸气。

小明看看成人登录主页至于近代的知识分子,让期间逼得不能读死书或死念书,因此也就不再执着那些古书。文言渐渐改了白话,吟诵用不上了;取代吟诵的是又分又合的朗诵和唱歌。最紧张的是他们看清晰了自己,自己是在人民之中,不能再自命非凡了。他们虽然另有些闲,但是要“常得无事”却也不易。他们渐渐丢了那空架子,实事求是向前走去。早些时还难免带着感伤的气氛,自爱自怜,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;这也算是酸气,虽然念诵的不是古书而是洋书。但是这几年期间逼得更紧了,各人只得抹干了鼻涕眼泪走上前往。这才真是“洗尽书生气味酸”了。(1947年11月15日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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